主題: 白駒過隙話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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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旭明 on August 25, 2000 at 00:40:06:

加入以下討論: 大明湖邊雨荷絕調 作者是 小魚 on August 23, 2000 at 14:27:26:

最近爲了稻梁謀,日子過得昏天黑地、渾渾噩噩。看到小魚終於將修訂後的紫燕齋序貼出,這個貼子我還是要跟的,殺殺小魚的銳氣,也殺殺各位的時間。

重提舊事,不光因爲此事的前因後果我知道些,也因爲這事拖得太久了,再不提提我幾乎就要忘記了。文字是遠比聲音更有力量的東西,有些事對某些人來講是無關緊要的,對另外一些人則是意義非常的,所以就爲了那一小堆感興趣的,我也決定要污染大家的眼睛耳朵一把。而且我的灌水原則是要麽不灌,要灌就灌它個尼羅河泛濫。
王安憶以前說過一句話:“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時代,文字遭到了如此不節制的揮霍?”估計她說這話那會兒還沒上過網,她要是上了網,特別是遇到像我這類人,那問號可能就會改成帶有譴責性的十個大驚歎號!

我這也不是第一次臭批小魚了,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她開刀,是因爲我覺著她這人挺寬容的。乍一聽寬容這詞用在她身上挺好笑的,您先別笑,且聽我說。爾康紫薇好像說過,什麽人生最大的美德就是饒恕。饒恕是什麽意思呢?照我理解就是寬容大度不記仇。小魚她不是不想記,而是實在記不住。每回我批了她後,她開始總忿忿不平:你等著,等我回頭批你。一個工作日過去後,她那邊要是沒動靜的話,我這邊就算是警報解除了。我不提她絕對不記得還有這恩怨,就算我提她也未必記得。你別瞧小魚上面序言堛滿妙仵匟埶O於心不敢忘卻”,她這是心虛的表現,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忘了曾經,所以得立字爲據。我就不同,我記性好到了睚眥必報的程度,誰的文章讓我看了不舒服,我也要讓他不舒服。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也被一些人得罪。隨著年事漸長,多少還是有些修身養性,明白了別人的文章你要是不喜歡最好別吱聲;要是喜歡一定要說出來的道理。現在我把這體會說出來,與大家共勉。

前一向斑竹出考題問紅茶館的由來,去年紅茶館這邊的盛事我沒趕上,因爲我那會正在綠茶館遊蕩。我那時懷著上班是爲了老得更快,上網是爲了變得更壞的信念,一見到理想、奉獻之類的詞我就閃,一遇到殺氣騰騰的叫陣我就往媃p,所以欣見Tina(天娜)小姐舌戰群儒的場面。幾場架掐算下來,我發現T護法攻擊的殺手鐧是攻其一點不計其餘,糾住別人話堛漱@點漏洞窮追不捨,直逼“宜將剩勇追窮寇”、“戰地黃花分外香”的境界。T小姐,你的戰爭回憶錄還是你自己來補全吧,倒不是我捨不得多碼這幾個字,實在是不管多麽慷慨激昂、寶相莊嚴的事經我一說都像單口相聲。總之幾次在聊天室媔i進出出擦身而過後,我心中動了這人若不能引爲朋友,就將其解決掉的念頭。事後證明我的判斷是非常正確的,成爲朋友後我在聊天室奡X次和別人拍案時分,她總是表現出一付幫親不幫理的姿態,完全不顧原則的支援我方。她還擅長提攜後進,那時一遇見我,就跟我推薦去看某某的文章,看過後就問我的意見,弄得我每次碰到她都演變爲一次思想彙報。有次她問我對杰網的印象,我說不錯不錯郎貌女才,她對這回答是不大滿意的。後來她明白其實我不討厭周杰,就像我對他並沒有絕對的好惡一樣,也就放棄對我的提攜。她有一種奇異的觀察力,評論某人時不需思考,脫口而出,觀點也很奇特,比如她提到小魚時說女子該有的優點小魚都具備,女子天生的弱點小魚也都沒落下。我初時聽覺得是句廢話,現在覺得還是句廢話,不過是句很形象的廢話。

T小姐幾次推薦我看紫燕齋序,那意思大約是不看會後悔,看了也許會更後悔。我於是看了,後悔是沒有的,有的是驚乍,心想,不行,我得認識這個人。後來小魚將修訂版的又傳給我看,佩服還是佩服,但不再有第一次看時的驚乍。那感覺就像一班人正在做加減乘除時,突然有人跳出來用微積分得出了答案,當你決定對他刮目相看後他就算跟你講相對論,你也有了心理準備,不會再吃驚了。說實話,小魚近來在網上的文章,我個人以爲還不及她在妹兒中的泛泛而談精彩。她網上貼的文章顯示的是她的學問,她妹兒中的語言堻z露的是她的機智,而我更偏好的是後者。基本上除了26個字母外,沒有她不喜歡談的話題。另外在交流時她還歡迎跑題,跑得越遠越好。有幾次我實在離題萬里收不回來時,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她倒是鼓勵我:沒關係,繼續繼續,總歸是寫的人,比看的人受罪些。

我實在又差點跑得沈醉不知歸路了,我還是趕緊說修訂紫燕齋序這事。
幾乎每個寫作的人,都會被問到的一個問題我想應該是:你爲什麽要寫作?這答案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這堣ㄣㄖO人,只說說博爾赫斯的答案。
博爾赫斯在提到他寫作的動機時提到兩點理由:我寫作是爲了我自己和我的朋友們;我寫作,是爲了讓時光的流逝使我安心。

小魚一定是不懂得博爾赫斯的心情,讓我們先從第二點理由談起。
如小魚所言,紫燕齋序第一次貼出時是1998年11月,現在是2000年8月,抽象的說是橫跨了近兩個世紀,具體的說是相隔21個月。
21個月是個什麽概念?對於那些一年生的草本植物和昆蟲類,它們算是白等了兩輩子了。

人當然不止只活這麽點時間,但是這段時間讓爾康將紫薇由GF 1.0升級至WF 1.0是綽綽有餘了,而小魚卻僅僅只推出個紫燕齋序的修訂版,這無論如何難以讓人對時光的流逝感到安心。

再說第一點理由。我從來沒有看到那個人像小草一樣日復一日,雷打不動攔都攔不住地催小魚交作業,我想她當年讀書時自己交作業都不曾如此熱心。小魚推搪的理由據說是她要先忙著培養未來的主人翁,那才是她目前爲止最好的作品。小草一聽這話就急了,那作品不修正個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是看不出效果的,如此一來這筆債小草非得從紅顔討到白首。小草問我怎麽辦?我能怎麽辦呢,把紫燕齋序交給我來修改小草不放心,把那未來的主人翁交給我培養小魚又不放心。

再後來不知小草請了那堛漫|方寶劍,小魚終於重新修改了那文章,傳過來要我提意見。據說白居易當年每寫出一首詩,必先請長安的老嫗過目。承蒙小魚瞧得起,我好歹也不能輸給唐朝的老太太哇。只是通篇一讀完之後,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乖乖隆的咚,這錯別字真如天上的星~亮晶晶,阿哥我沒文化~數不清。

我有一朋友在電視臺工作,幹的就是看片審片的活兒。這人下班後電視從來瞧都不瞧一眼,按他自己的說法是上班把他所有看電視的精力都耗盡了。我知道小魚曾經有一陣子幹過專挑錯別字的營生,想是那會兒她提早用完了這輩子查錯別字的指標,所以落到今天這田地,想到這我倒也不敢再取笑她,我批評過的人太多了,我得爲以後的艱難歲月留點發泄的餘度。

我看過圖雅的一篇評論小說的文章,借用了五王勃的一句“五美俱,四難並”來形容寫小說之難。這四難指的立意、情節、人物、語言這四樣中有一樣突出就很有看頭了。這塈琱]借用這個說法聊聊小魚上面的文章。先說立意,最初提出寫紫燕齋話本的據我看以前的討論區好像是心有千千杰。我看她的文章堙A時常有些有趣的念頭。不過寫命題文章實在不是輕鬆的事,曹植雖然走了七步就交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命題詩,到底還是不如他老子沈酣淺醉千缸盡後即興吟出的“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精彩。

小魚文中第一段的立意不錯,初一看還真的被懵住了,以爲確有其事。一個故事中引入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都是爲了使故事有真實感,想來小魚寫序要爲了後面的人著想,不敢隨便加歷史人物,於是就加了發掘出清東陵的文物這個佐料。這塈琣h嘴也提兩句L.A.Tina的還珠續篇吧。小魚寄來紫燕齋序後,我在網上找了《清史稿》中的清高宗本紀的相關部分讀了讀,也看了Tina還珠續篇的一節。發現文中提到了雲南總督張允隨。張允隨確有其人,也曾當過雲南總督,不過時間上不符。我摘《清史稿》有關他的一部分如下:
二年春四月甲子,……,以張允隨署雲南總督。
六年春以慶複署兩廣總督,張允隨署雲貴總督。
八年五月授張允隨爲雲南總督,兼管巡撫事。
十二年三月,……,複設雲貴總督,以張允隨爲之。命圖爾炳阿爲雲南巡撫。
十五年春……,丁未,命張允隨爲東閣大學士,碩色爲雲貴總督,
十六年三月辛亥,東閣大學士張允隨卒。

以上可知張允隨在乾隆十六年就已去世,而且十二年以後就沒有雲南總督,而是設雲貴總督了。你文中提到的事情大約發生在乾隆二十六年,那麽誰是雲貴總督呢?我又查到如下一條:
二十六年夏四月調蘇昌爲兩廣總督,愛必達爲湖廣總督。以吳達善爲雲貴總督,常鈞爲河南巡撫。癸巳,命劉藻暫署雲貴總督。
我這麽講好像有些吹毛求疵,但我想你加這個角色進去也是爲了加強真實感,至於這個角色是叫張允還是吳達善、劉藻,並不影響故事的結構,所以還是改過來更好些。


其次說說情節和人物。夏雨荷雖然沒有在還珠中出現過,但是她的經歷性格卻通過紫薇和乾隆的敍述中有一條清晰的脈絡可尋,能發揮想像的餘度並不大。她和乾隆的故事說白了用四個字就可以概況:始亂終棄。這在明清才子佳人類的小說中真是不勝枚舉,無別出心裁可言。比如《詞苑叢談》有這樣一個故事:

戴石屏薄遊江西,有富家翁愛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歸計。妻問其故,告以曾娶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釋,盡以奩具贈行。仍餞以詞……石屏既別,遂赴水死。
戴石屏的妻死前留下的詞是《碎花箋》:
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

我讀到“石屏既別,遂赴水死”時,只覺脊背發涼。這八字看似不動聲色,實是驚心動魄之極。

最後說說語言。小魚這文章堹u正顯山露水的就是她行文的風格。她用的是一種遠距離的文字,有點像古代的白話小說,這得要平日功力的積累了。眼下好古者日少,能寫上幾筆更是難得,何況言之有物。倒不一定說寫古代的事非得用古語,關鍵是語言運用要張弛得當、語氣自然,不要有拖泥帶水的累贅感。

胡適就說過:“文字沒有古今,卻有死活可道。古人叫作“欲”,今人叫作“要”。古人叫作“至”,今人叫作“到”。古人叫作“溺”,今人叫作“尿”。本來同是一字,聲音少許變了。並無雅俗可言,何必紛紛胡鬧?至於古人叫“字”,今人叫“號”;古人懸梁,今人上吊;古名雖未必不佳,今名又何嘗不妙?”實在是說到點子上了。


最近狀態不佳,搗鼓到半夜就弄出這麽一東西,各位將就著看看吧,感謝您忍受著我的饒舌讀完了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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